第1089章 永远在路上(1 / 2)

张书有一种感觉,这是他人生的关键时刻了。

接下来的回答,将会决定苏泽对他的印象。

一个中级官员,能够当着苏泽这样的当朝重臣,吏部尚书的面,说明自己的想法。

如果能够在苏泽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,日後升迁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。

张书沉声道:「下官以为,此案正可作专察突破口。」

「如今两部官员欲以「停工」「拖帐」相抗,若骤然弹劾,恐激得他们铁板一块。」

「不如藉此案,明查漕运铁路损耗之弊,实则深入工部仓署、户部漕司内部。一旦打开缺口,後续核查便顺势而入。」

申时行在一旁听完,皱眉道:「但此案牵连甚广,若动手查,山东、直隶两地仓漕系统恐有动荡。眼下漕运虽渐替,但京畿粮食供给仍部分依赖此线。」

苏泽缓缓说道:「动荡未必是坏事。漕运积弊数十年,铁路新制亦生蠹虫,此时不刮骨,日後更难治」

他顿了顿,看向张书:「你方才说,漕帮与铁路仓署已自成帮会,操控物料市价?」

「是。据查,山东境内三成铁路物料供应被其把持。」

苏泽点头:「那便更要查。新政之本,在於打通物流、平抑物价。若容此等帮会坐夫,将莱铁路网络遍及全国,他衍岂菲要扼天下货运之喉?

他当即决策:「此案由你主持,我可协调刑部、大理寺派员协助。先从通州仓吏与济南供货商下手,突破嫌犯口供,固定书证。待取得实据,即刻上奏,请旨彻查。」

张书精神一振:「下官领命。」

苏泽又叮嘱:「查案期间,勿张扬。尤其莫让工部、户部涉案官员警觉。他们不是要「缓工」「拖帐」麽?姑且让他们拖几日。待你这边拿到关键证据,再一并发作。」

交代完毕,苏泽又看向张书,问道:「张司察,你觉得,为何大明弊案不断?」

张书深吸一口气,这个回答要比刚才的回答更重要。

一名官员,都要有自己的政治观,这是为政的根本。

苏泽这是考察自己的政治水平了。

而身为监察官员,张书其实也有思考,任何一个在科道长任的官员,在面对自己手上层出不穷案件的时候,也总会有这样的思考。

他整理了一下思路,缓缓说道:「下官以为,大明弊案不断,根源在於「利益」二字。」

苏泽眼睛一亮。

张书更有信心,他继续说道:「但此利益,非一人一家之私利,而是一种————盘根错节的共生之利」。

「下官在地方与京师为官多年,有一观察,腐败如同野草,割了一茬又生一茬,并非因为律法不严、监察不密,而是因为滋生腐败的土壤,那层层的利益关联始终存在。」

苏泽露出欣赏的表情,他说道:「说下去。」

张书心中大定,他继续说道:「下官曾观察家乡一大族,其兴衰颇有启示。」

「该族鼎盛时,田产商铺遍布数府,族中子弟或仕或商,互相照应。起初,族规森严,行事尚有分寸。」

「但三代之後,问题便显现出来:」

「族中产业经营,往往优先任用本族子弟或姻亲,哪怕才能平庸。」

「族中有人犯了事,其他族人必千方百计遮掩疏通。」

「族中公帐,常被各房以各种名目支取挪用,美其名曰补贴家用」或应酬打点。」

「时日一久,族产日益虚耗,铺面经营每况愈下,子弟也越发骄惰。」

张书继续说道:「家族走向末路时,族中精明者其实早有所察觉。」

「祠堂议事时,也有人痛心疾首,指出若再如此挥霍庇护,不过十年必败。可为何始终无法扭转?」

他自问自答道:「因为家族」的整体利益,与每个族人的眼前利益,并不总是一致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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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整顿族产,就要清退无能的族亲,断了某些人的财路。」

「严格帐目,就会让那些习惯从中揩油的人失去好处。」

「秉公处置犯事子弟,就会得罪一房乃至其姻亲网络。」

「每个族人在考虑是否改革」时,算的往往不是家族十年後会不会败落,而是自己这一房、这一支、乃至自己眼前的实惠会不会受损。」

「即便有人心怀家族长远,但一想到改革将触怒众多族人,招致怨恨孤立,也便踌躇

不前了。」

「於是,大家心照不宣,维持着表面的和睦,继续在日渐腐朽的巨船上各取所需,直至船沉。」

苏泽微微颔首说道:「国是千万家,家族如此,朝廷亦如此。」

张书得到鼓励,思路更清晰,开口说道:「国是千万家,苏尚书金玉良言!」

「朝廷各衙门、各地官府、乃至如今新兴的铁路、工坊、商会,其中关系网络错综复杂。」

「一笔款项拨下去,从户部到地方,再到具体承办的商贾匠役,经手之人众多。」

「每个环节,都可能衍生出「惯例」「规矩」「辛苦钱」。

「这些看似零散的好处」,日积月累,便形成了一个个或明或暗的利益圈子」。」

「圈子内的人彼此照应,互通有无,共同维护着这套能让大家获利的潜规则。这便是下官所想说的「利益集团」。

他顿了顿,观察苏泽神色,继续说道:「漕帮与铁路仓署勾结,便是这样一个利益集团」。」

「它跨越了漕运旧系统与铁路新系统,将户部的漕务官员、工部的仓署官吏、地方漕帮头目、关联商号乃至具体验收的胥吏都捆绑在一起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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