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学堂。
刘夫子在讲台上翻着《孟子》,讲到“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”那段时,习惯性地点名,“陈实,你来背下一段。”
满堂安静了半刻,没有人站起来。
后排角落里那张桌子空着,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刘夫子抬起头,目光在那张空桌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移开,没有多问,只是叹了口气,换了个学生继续背。
林砚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桌,陈实的书袋不在。
桌上的书也收走了,干干净净的,像从没坐过人。
下课后。
林砚去找刘夫子。
刘夫子正在收拾讲台上的书卷,听见林砚的声音,“老师,陈实他……”
刘夫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把书卷搁进书袋里,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,“陈实退学了。”
“他自己来学堂办的退学手续,束脩退了半两银子,老夫问他缘由,他只说是家里揭不开锅了,别的什么也不肯说。”
“陈实是个好孩子,老夫劝了好一阵,他只是摇头。”
“我猜测肯定还有别的原因,可他就是不肯说。”
林砚站在讲台前,手指头慢慢攥紧了。
他还记得,第一次去陈实家,陈实他娘把最后一只下蛋母鸡卖了,自己都舍不得吃,给陈实换纸笔。
陈实他爹还在崖州流放,等着儿子考功名替他平反。
那个总是蹲在学堂拐弯等他散学的瘦弱少年。
他除了读书,别无选择。
现在他退学了。
退学,意味着他放弃了他爹的清白。
放弃了他娘的晚年。
放弃了陈家翻身的唯一指望。
这不是揭不开锅。
这是天塌了。
一整天,林砚都没怎么说话。
散学后,他连刘夫子都没打招呼,收拾书袋就往外走。
刚跨出学堂门槛,学堂门口拐弯处转出三个人。
林现站在中间,手里捧着书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王魁蹲在墙根,嘴里叼着根草茎,看见林砚出来立刻站起来,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孙茂。
孙茂靠在槐树干上,双手抱胸,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,脚底下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石子。
“哟,这不是帝师徒孙吗?”林现把书往腋下一夹,往前走了一步,脸上的笑容里带着刀子,“怎么,你那个小跟班今天没来蹲巷子?”
“也是,那小子退学了,以后这学堂里没人替你跑腿了。”
“你以后一个人走这条巷子,孤零零的,怪可怜。”
王魁从墙根站起来,草茎从嘴角抽出来往地上一丢,把指关节捏得咯吱响,往前逼了一步,嗓门粗得像砂纸磨铁皮,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。
“可不是,那个小崽子平时跟哈巴狗似的,跟在你屁股后头,今天没了,你走路是不是觉得少了点什么?”
“不过,人家倒也识趣,穷成那样还念什么书,早点回家种地才是正经。”
孙茂也从槐树干上直起身来,把手里那颗石子弹进巷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土,皮笑肉不笑地加了一句。
“我看你也快了,听说你家肥皂卖得不错,发财了就别念书了,回家当你的肥皂掌柜去吧!”
“对了,以后见了我,叫一声孙老爷,陈实那个穷鬼退学,下一个就轮到你了。”
林砚站在学堂门口,书包带子还挎在肩上。
他看了林现一眼,又看了王魁和孙茂一眼,面无表情。
那眼神像看三只在路边刨食的麻雀。
“说完了没有,说完了让开,我还有事。”他往前迈了一步,肩膀擦过林现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把林现撞得偏了半步。
林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转过身还想再说什么,林砚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巷子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影子,歪歪扭扭的,拉得老长。
“林砚,你等着,等老子考过县试,看你还敢不敢在我面前牛气,我林现才是林家的麒麟子!”
桃花村南边,越走越偏。
路边的院子越来越破,鸡粪和烂菜叶堆在墙角。
几条瘦狗趴在门洞里,懒洋洋地甩尾巴。
陈实家的院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股浓重的中药味。
不是药铺里抓的成方,是山上挖的野草药根子。
煮烂了发酸发苦,混着灶膛里的柴火烟味,很是刺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