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最后一线光沉了下去。
风停了。
城门外那头五阶妖兽停住了脚步。
它没急着冲。
只是立在那儿,鳞甲映着最后一抹残红,像一座会呼吸的山。
那东西高得吓人,比铁甲犀还大出一倍。
它每喘一口气,两道白雾就从鼻子里喷出来,烫得空气都发颤。
它脚下青石路面裂开蛛网似的纹。
它没动,身后的妖兵却越聚越多,黑压压一片,火把连成一条腥红的长河。
陆玖攥紧了刀。
掌心全是汗。
可他的手不抖了。
那首歌还在他脑子里转,像一根线,把他和这座城缝在了一起。
他听见身后老兵的歌也停了。
几百个老弱残兵握着锄头、柴刀、断枪,一动不动。
没人说话。
天地间静得能听见火油滴进土里的声音。
陆玖的刀握得太紧,指节都发白。
他数过,城外的妖兵至少还有上千。
城里的活人只剩八百。
这一仗怎么打都是死。
就在这时,城楼上响起一声轻响。
很轻。
像剑尖擦过青石。
陆玖回头。
城楼的缺口处站着一个人。
他浑身铠甲碎了大半,胸前插着三支断箭,箭头没进肉里,只剩半截箭杆露在外头。
血把甲片黏成一团,顺着甲缝一滴一滴往下砸。
他拄着一柄剑站得很直。
是霍守疆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。
城楼中箭栽下去半天没有动静。
现在他又站起来了。
“将军!”
不知谁先喊了一声。
这一声像石头砸进死水。
八百多个残兵齐刷刷回头。
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。
有人把武器举到一半僵在半空。
有人眼眶一红,又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。
霍守疆没应。
他一步一步从城楼上走下来。
每走一步血就往下滴一串。
石阶上留下一个一个暗红的脚印。
他却走得稳。
稳得像这城还没破。
走到城门口他停住。
目光扫过那些老弱残兵,扫过那面破旗,最后落在陆玖身上。
“都活着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铁。
“老子的兵没死绝。”
断腿老兵红了眼眶,木杖往地上一顿。
“将军,我们还能打。”
“能打什么。”
霍守疆咧嘴,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守军三千现在就剩八百多。箭矢一人三支都分不匀。”
他抬起剑指向城外那头妖兽。
“可苍狼关后面是三十万百姓。我们退一步,他们就退无可退。”
他把剑往地上一插。
剑刃入石三寸,嗡嗡作响。
“今晚我霍守疆把命放在这里。”
“谁愿意跟我一起,就把家伙举起来。”
没人说话。
八百多人一个接一个举起了手里的家伙。
锄头,柴刀,断枪,半块石片。
歪歪扭扭却整整齐齐。
像一片长在血泥里的破刀林子。
陆玖也在人群里。
他举起了那柄卷了刃的长刀。
霍守疆点点头。
“老周家的,带人去搬火油。”
“瘸腿的,滚木备到城门口。”
“剩下的,长枪在前短刀在后。妖兽进来一只就给我捅死一只。”
他一个个点名,声音又稳又急。
那些被点到的人没有一个犹豫。
断腿老兵一挥手,几十个老卒钻进了城墙根。
不过片刻火油桶、滚木、尖刺挡板全被推到了位。
霍守疆的目光忽然落在陆玖身上。
下一瞬陆玖只觉得后领一紧。
他整个人被霍守疆一只手拎起来按在城墙上。
后背撞得生疼,骨头都要散架。
“你有本事杀妖将。”
霍守疆凑近,眼睛像两把刀。
“为什么藏着掖着?”
“你这种实力为什么不早出手?”
陆玖的后背硌着砖,喘了口气。
他不生气。
这个将军身上没有恶意。
只有一种烧得人眼睛发烫的东西。
“我的本事只能在战场上用。”
“离开战场就是废纸。”
霍守疆盯着他。
三秒。
然后他突然大笑。
笑声粗粝,震得城墙上簌簌往下掉土。
“好!”
他松开陆玖,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。
“今晚你跟着我。”
那一下拍得陆玖半边身子发麻。
“我只有炼气五层。”
“杀妖将的炼气五层,够了。”
霍守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颗赤红色的晶石,拳头大小,通体赤红,里头像封着一团跳动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