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夜航船(1 / 2)

林逸是被一阵香味唤醒的。

他睡了个极其漫长的觉,长到连梦都没做一个。睁眼时窗帘缝漏进的天光已经大亮,摸过手机一看,上午十点十七。

这个点要是在深圳,他已经开完两场站会、回了三十条消息、喝下当天第一杯美式。而现在,他只是躺在一张陌生又柔软的床上,听窗外断断续续的市井声。

楼下有人拖长了音喊“磨剪子嘞——戗菜刀——”,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过,远处隐约一声轮船汽笛,低沉地呜一下。宜昌的清晨是慢的、黏的、带着人味儿的,和深圳那种被闹钟和地铁时刻表切成碎片的清晨,完全两样。

起身到客厅,苏建国已经出门,茶几上压着周敏的字条,一笔一画的楷书:粥在锅里温着,自己盛,晚晚去书店了,让你醒了过去,地址发你。

厨房砂锅焖着小米南瓜粥,旁边扣两碟,一碟腌萝卜皮,一碟煎得金黄的鸡蛋。林逸盛一碗慢慢吃,粥熬得稠,南瓜的甜糯化在米里,一口下去胃里暖洋洋。他已经记不清上一回在上午十点慢悠悠吃顿早饭是什么时候。

吃完,按苏晚发的定位出门。

夜航船书店不在主干道,藏在西陵区一条叫墨池巷的老街里。他跟着导航七拐八绕,先穿过一个卖菜早市,菜摊一个挨一个,水灵青菜挂着水珠,鱼贩大盆里养着活蹦乱跳的长江鱼,摊主用宜昌话大声招呼。再往里走,喧嚣忽然淡了,巷子变窄,两边是上了年头的青砖老房,墙根长青苔,一架爬山虎从某户院墙探出来,绿得发亮。

然后他看见了那家书店。

没有醒目霓虹,门楣上只挂块深色实木招牌,手写四个楷字:夜航船,落款一方小朱印。门口摆两张旧藤椅、一个墨绿旧书报架,门框贴副手写对联,纸微微泛黄:“座上有琴书可乐,门前无车马相催。”

林逸在门口站了一瞬。深圳那些装修得极简极奢、本质是网红打卡点的书店他见得多了,卖咖啡多于卖书。眼前这一家透着股近乎固执的安静。

推门,门楣铜铃“叮”地响一声。

店内比想象的深,老式实木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,够最上层得踩梯子。书塞得满满当当却不乱,看得出被人精心分过类。空气里浮着旧书特有的气味,纸张微泛黄的干燥气、油墨味,混一点檀香和咖啡苦香。靠窗位置摆几张桌椅,一个老人戴老花镜看报,手边一杯茶袅袅冒热气。

做了七年策划,林逸进门第一眼,职业病先犯了。

这套拆解几乎是自动跑起来的——

判断这家店还能撑多久。

地段深巷,零自然客流;旧书为主,客单价撑死二三十;没有爆款陈列,没有打卡装置,没有第二杯半价;昨夜在苏家还听说,这店下月起房租要涨四成。

按他做过的任何一套线下商业逻辑,活不过半年。这是道死题。

可它偏偏活着,还活得气定神闲。这反倒勾出了林逸的好奇心:到底是哪一步,是他这套模型没算到的。

“来啦?”苏晚的声音从一排书架后绕出来,她抱着一摞书,看见他眼睛一亮,“睡得怎么样?我就说我妈那张床舒服吧。来,介绍下,这是我们老板,周叔。”

林逸这才注意到靠窗一张老旧实木书桌后坐着个男人。

那人约莫五十七八,身形清瘦,穿件洗发白的藏青对襟褂子,头发花白剃得很短。细框老花镜的一条镜腿用铁丝缠过一圈,此刻滑到鼻尖,他从镜片上方抬眼看人,目光平和,却有种阅尽世事的穿透力。他正给一本旧书重新包书皮,动作很慢很稳,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。

“周叔,这就是林逸。”苏晚说。

老周放下书和裁纸刀起身,伸手过来。手掌干燥粗糙,带着常年翻书磨出的薄茧,力道却温和。

“林逸。”他声音偏低,带点岁月磨过的沙哑,“晚晚提过你很多次。坐。”

“周叔您好,打扰了。”

“不打扰,书店就是让人来的。”老周重新坐下,“喝茶还是咖啡?只有粗茶,咖啡是速溶的。”

“茶就行,谢谢。”

苏晚熟门熟路去后头烧水。林逸坐一旁,看老周用一张牛皮纸,几剪刀下去,折痕一压,浆糊细细粘好,一本封面破损的旧书就换了件干净结实的“新衣”。

他到底没忍住,职业毛病脱口而出:“周叔,您这店……靠卖旧书,能cover住房租吗?”

话一出口他有点后悔,觉得唐突。老周却笑了,剪刀没停。

“cover?”他咂摸了下这个词,“你们做互联网的,张口就是这个。”

“职业病,您别介意。”

“不介意。”老周把包好的书摞到一边,“实话告诉你,光卖书,cover不住。收旧书一斤几毛钱,卖出去一本十块二十,刨去房租水电,我这把老骨头得喝西北风。”

“那您……”

“二楼隔了半间做自习位,包月,给备考的孩子;收来的成套好书挂网上卖,懂行的愿意出价钱;再有,”老周朝后头努努嘴,“晚晚这样的,帮我看店、理书、弄那个公号,我管饭、给点零花钱,她图个清静。凑一块儿,饿不死,也发不了财。”

他抬眼看林逸,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点笑意:“做生意,不一定都要做增长。有的生意,是用来过日子的。”

林逸怔了一下。这句话他从没在任何一份商业分析里见过。

水开,苏晚端茶过来,却没立刻走,皱着鼻子替他问出了下半句:“周叔,您别打岔。巷口那张涨租通知我可看见了,一下涨四成,您还说过日子,这日子怎么过?”

原来她也一直挂着这件事。

老周却不慌,拿刷子细细给书脊抹浆糊,像是早算过多少遍:“涨四成是他的账,怎么活是我的账。我盘过了——二楼再隔两个自习位出来,备考的孩子不愁租;收来的成套好书,网店上把价提一提,懂的人不嫌贵;真到扛不住那天,就换个更小的铺面,书跟着人走,船小好调头。我又不跟这条街绑死,较什么劲。”

“可那也太憋屈了。”苏晚嘟囔。

“憋屈什么。”老周笑了,“我又没打算开成连锁、上什么市。店是死是活,不在铺面大小,在有没有人非得来这儿坐一会儿。这个,涨房租涨不走。”

林逸在旁边听着,心里那套惯于计算坪效、增长、回本周期的系统,第一次卡了壳。他发现老周也算,可老周算的根本不是同一道题——他不算怎么赚得更多,只算怎么用手里这点东西,把想过的日子稳稳续下去。这道题,他的模型里没有现成公式。

苏晚还想再争,被找书的客人叫走,走前飞快冲林逸递了个“别紧张”的眼神。

“晚晚说你是做游戏的?”老周先开了口。

“是,游戏策划。”林逸迟疑半秒,还是说实话,“不过,刚被裁了。”

他以为对方会说几句“没关系再找”的场面话。老周却只“唔”了一声点点头,仿佛“被裁”和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寻常:“做了几年?”

“七年。”

“七年,不短。”老周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,“难受的是丢了工作,还是别的?”

这问题问得有点刁。林逸捧着茶杯,沉默了几秒,决定也说点实在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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