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风雪初歇,寒云依旧压覆千里冻土。
漫天落雪渐渐稀疏,呼啸肆虐的寒风褪去几分凛冽,苍茫无垠的雪原终于露出原本的模样。
一眼望去,皆是冰封大地、枯荒冻土,不见绿意,不闻暖声。
方才一战,域外蛮族铁骑被稚主神光阻拦,冲锋溃败,残余残部仓皇撤回大漠深处。可这片饱经屠戮、世代受难的北疆土地,依旧残留着百年战乱的伤痕。
断裂的村落土墙覆着薄雪,冻结的血迹隐于冻土之下,废弃的荒村死寂沉沉,处处透着苦寒绝境的萧瑟悲凉。
灵军列阵肃立于国境线上,甲胄凝着寒霜,将士身姿挺拔,历经战事,无半分懈怠疲惫。
灵凰儿一身银白玄凰战甲未卸,小小身姿立在风雪之间,眸光澄澈,静静眺望远方连绵大漠。
蛮族虽退,却并非彻底覆灭。
灵苍久经战事,目光锐利,早已看清暗藏的危机,快步上前躬身禀报,声线沉稳凝重:“启禀稚主,斥候已探查全境。域外蛮族主力退守大漠腹地,并未远逃。”
“他们知晓北境寒冬将至、风雪封路在即,刻意蛰伏不出,意图等待暴雪封山、粮道断绝、我军疲困之时,再度集结兵力南下犯边。”
“今日一战,仅能暂缓危机,未能根除百年边患。”
灵凰儿轻轻颔首,稚嫩眉眼间凝着超越年岁的沉稳。
她从不奢求一战定太平,乱世积弊百年,边患根深蒂固,绝非一次击退便可万事大吉。
比起追击逃窜残敌、贪求杀伐战功,此刻摆在眼前最紧迫、最致命的难题,是数万军民、北疆流民的寒冬生存。
她缓缓转身,目光落向后方临时搭建的流民营地。
简易木棚草草搭建,单薄破旧,四面漏风,根本抵挡不住北境即将到来的漫天暴雪与极寒夜风。棚屋之中,无数流离百姓蜷缩取暖,老弱幼妇瑟瑟发抖,孩童的低声啜泣断断续续,揉碎在残存的寒风里。
方才大战,百姓满心惊惧,靠着稚主出手庇护得以安稳。可短暂的安宁之下,是无边无尽的生存绝境。
北境不同于南疆温润水土、西山山林沃土。
这里冻土千里、寒冬漫长、风雪酷烈,一旦大雪彻底封山,南北通路彻底断绝,内地所有粮草、物资、援兵,皆无法北上。
届时,无屋可居、无粮可储、无寒可御,不用蛮族来犯,严寒与饥饿便会吞噬所有军民百姓。
“当下之急,非剿敌,乃安民。”
灵凰儿轻声开口,清脆童声平静却笃定,字字切中要害。
“蛮族蛰伏大漠,伺机而动,我军只需严守国境、日夜戒备,便可阻拦外敌。”
“可寒冬不待人,风雪将至,若不能在暴雪封路之前,建好居所、囤足粮草、备齐御寒物资,这数万边民、随行将士,皆渡不过此冬。”
话音落下,她迈步走向流民营地,小小身影踏过皑皑白雪,步履坚定从容。
灵苍紧随其后,心中深深敬佩。
世人皆以为五岁稚主善战威烈、杀伐果断,却不知稚主心中,万民安稳永远胜于战功霸业。
巡查一路,所见景象,愈发让人心头沉重。
临时棚屋四处漏风,夜间寒气透骨,不少百姓早已冻伤手脚,肌肤红肿溃烂,却只能强忍痛楚蜷缩取暖。随军医者穿梭营地,药材紧张,只能勉强救治重伤寒、重冻伤之人,根本顾不过来所有灾民。
地面冻土坚硬如铁,寻常农具难以开凿。将士与百姓合力劳作,仅凭蛮力挖掘,进度极其缓慢。
想要安稳过冬,三大难题,死死困住了北疆所有人。
其一,无稳固居所。简陋棚屋难御暴雪狂风,一旦遭遇极端风雪,棚塌人伤,无处安身。唯有半地下地窝子,依托冻土保温、隔绝风雪,方能熬过漫长寒冬。可军民皆是外行,不懂土木修筑、不懂承重架构、不懂冻土加固,胡乱挖掘极易坍塌伤人。
其二,无储粮之地。随军粮草有限,露天堆放极易受潮冻损、被风雪毁坏,若无专业冻土地窖分层储藏,一旦粮草霉变损耗、暴雪断路断供,全军万民即刻陷入粮荒绝境。
其三,无专业工匠。筑屋、挖窖、固土、架梁、修边防工事,皆需熟练土木工匠。可随军队伍皆是征战将士,无人精通北疆冻土修筑之法,蛮力劳作事倍功半,隐患重重。
看着百姓惶恐麻木的脸庞,听着孩童畏寒啼哭的细碎声响,灵凰儿眼底掠过一抹心疼与坚定。
乱世苍生,实在太苦。
旧朝百年,边关无人守、寒民无人顾,官吏庸碌、朝堂懈怠,任由蛮族屠戮、风雪逼人,一代代边民困死苦寒绝境。
如今新朝初立,她为天下稚主,执掌四海安宁,便绝不会让这般悲剧再演。
“灵苍。”
灵凰儿驻足雪地,轻声传令。
“即刻传令全军,划分人手,分工安民。”
“第一,全军收集荒原枯木、低矮灌木,集中堆放,统一管控取暖燃料,杜绝浪费,保障营地日夜篝火不断,融雪煮水、取暖驱寒。”
“第二,挑选平整背风高地,全员合力开挖冻土,先行搭建简易半地下地窝子,优先安置老弱妇孺、冻伤病患,暂且抵御夜风严寒。”
“第三,规整粮草,分类存放,晒干防潮、麻布包裹,临时堆置避风高地,严防风雪损耗、鼠虫啃噬。”
“第四,组建狩猎小队,限定范围雪原狩猎,捕获黄羊、野兔补充肉食,严令禁止滥猎幼兽、屠戮种群,保全雪原生机,留来年生计。”
“第五,医者轮班值守,统一诊治百姓伤病,煮沸冰雪为饮水,严禁众人生食冰雪、加重寒疾。”
一条条政令条理清晰、周全缜密,涵盖取暖、居住、粮草、饮水、医疗、生计方方面面。
灵苍即刻领命:“遵稚主诏令!”
军令迅速传达全军,井然有序落地执行。
数万灵军将士各司其职,不再执戈备战,转而放下兵刃、拿起锹锄,化身劳作之人,护民安居。
雪原之上,不再有杀伐戾气,唯有军民同心、勤恳劳作的安稳景象。
枯木成垛、篝火成片、锹锄破土、人声有序。
可人力终究有限,缺少专业工匠指导,所有修筑皆是粗糙应急。
挖开的冻土地窖四壁松散、没有木梁加固,随时可能塌方;地窝子结构简陋、挡风不全,难以抵御暴雪侵袭;边防简易工事粗糙薄弱,挡不住蛮族精锐铁骑冲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