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灏沉默了。
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的竞争对手只有周明远。一个学院派的项目,八千万预算,有正规实验室。那是技术层面的竞争。
但赵启明说的是另一个层面的游戏。
资本层面的游戏。许可证层面的游戏。谁先到谁赢的游戏。
“你跟周明远什么关系?“江灏忽然问。
赵启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周明远?“
“猜的。“
赵启明看了他几秒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里没有温度。
“周明远是我请的技术顾问。八千万的项目,我是投资方之一。“
江灏的胃忽然沉了一下。
周明远的项目——那个跟他的飞船“七八成相似“的项目——赵启明投的。
不是巧合。从来不是巧合。
赵启明不是在跟周明远竞争。他是在同时下两注。一注是周明远的正规项目,一注是江灏的野路子。谁先跑通,他就把资源砸给谁。而另一边的技术细节——
“你今天来,不是想投资我。“江灏说。
“哦?“
“你是想看看我的方案比你投给周明远的那个好多少。“
赵启明没否认。
“然后呢?“江灏问,“如果我比他们好,你就把两边都吃掉?“
“江先生,“赵启明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“商业世界没有'吃掉'这种说法。只有资源整合。“
“说人话。“
“谁的技术好,我就用谁的。至于另一个——“赵启明耸了耸肩,“自然就不需要了。“
不需要了。
三个字。轻描淡写。但江灏听懂了背后的意思。
如果他的方案更好,周明远的项目就会被砍。一个教授几年的心血,说没就没。
如果周明远的方案更好——或者说,如果赵启明觉得从江灏这里套够了技术细节,可以直接用在周明远的项目上——那他江灏就“不需要了“。
不需要了。
跟废掉没什么区别。
饭局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。
赵启明没有再提投资的事。江灏也没有再问任何问题。两人像两个棋手,各自落了一子,然后礼貌地握手告别。
“江先生,期待下次见面。“赵启明说。
“我也是。“江灏说。
两人都笑了。两个笑都是假的。
江灏回到家,已经是晚上十点。
他进门的第一件事,不是开灯,而是看电脑包。
他出门前把电脑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。走的时候匆忙,拉链没有拉到底——他记得很清楚,留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口子。
现在拉链是拉到底的。
他蹲下来,仔细看拉链头。拉链头的金属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——像是有人拉开拉链时,指甲或者戒指蹭到的。
他拉开拉链,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。开机。查看系统日志。
最后一次登录时间:今天下午14:23。
他出门的时间是18:00。
14:23。他在车库。电脑在家里。
有人进了他的家。在他吃饭的时候。
他打开文件管理器,查看最近访问的文件。图纸文件夹的访问记录显示——今天下午有人打开过“复合壳体v3.pdf“和“应力仿真结果1208.xlsx“。
这两个文件包含了复合壳体的全部设计参数——内层材料牌号、外层材料牌号、壁厚、连接方式、应力分布数据。
江灏坐在沙发上,电脑放在膝盖上,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。
他忽然觉得很冷。
不是恐惧。是愤怒。
他花了十二个月、一百八十万、七十二小时没合眼想出来的方案——被人像翻垃圾一样翻走了。
他拿起手机,想给陈默打电话。
但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。
是陈默。
“江灏。所里it部门今天找我了。说我工作站上有异常计算任务。问我是不是在跑私人项目。“
江灏盯着这条消息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陈默的仿真数据被人看到了。他的图纸被人偷了。赵启明同时掌握了两边的技术细节。
而周明远——
周明远是赵启明的技术顾问。
江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赵启明根本不需要“投资“他。赵启明只需要坐在这里,看着江灏和周明远各自的技术路线,然后挑好的用。而另一边——被淘汰的那一边——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。
因为赵启明手里握着许可证。握着资金。握着深海采矿这个游戏的入场券。
江灏和周明远不是在竞争。他们是被放在同一个擂台上的两只猴子,供赵启明挑选。
他放下手机,走到窗前。
外面是城市的夜景。灯火通明,车流如织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。是那种被逼到绝路反而清醒了的笑。
“想看我的底牌?“他对着窗外的灯火轻声说。
“行。那你看看这个。“
他走回电脑前,新建了一个文件夹。命名为“复合壳体_final_v4“。
然后他开始画一张全新的图纸。
跟之前那张完全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