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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来时,远河坡已经有几个村民在了。

看到是他们,村民没有惊讶, 而是各自烧纸祭奠。

“妹, 你休息会吧, 我来烧就行。”男人说道。

女人却坚定地摇摇头:“不用。”

吴铁牛将纸灰埋入土中, 抬头就见两人已经拿出了香烛纸钱。

他一笑, 这俩人今年果然还是来了。

当年此处还是乱葬岗,谁知一夜之间竟是长出了一大片野菜,原本的尸体也被好好掩埋。

那年年成不好, 夏秋拢共就下了两场雨,但这坡上的野菜长了一茬又一茬,让村中人活了下来。

他们每年都来祭奠,时不时会见到这一对风尘仆仆的兄妹。

吴铁牛心下凄凉地想,可惜了明年不知还能否过来烧纸, 今年家中要出青壮当兵, 他家中没有银钱能抵兵役, 过不了几日, 他就要走了。

瘦猴早些年就投军了, 也不知自己能不能遇到他, 要是死前能见那臭小子一面就好了。

等吴铁牛回过神来时,那对兄妹已经离开了。

“世道越来越乱, 明年,咱们怕是不能来此了。”兄长荆元飞压低了声音对着自家妹子说。

荆慕兰垂眸点头:“嗯, 哥,我知晓的,恩人们若是在天有灵,想必也不会怪罪我们。”

他们正是当年,因宗居崇泼洒的金桔水生出的野菜活命的兄妹。

两人那日挖了许多菜后匆匆离开,很快荆慕兰就发现这些野菜不太一般,吃过之后许久都不会饥饿,而且她和兄长明明身子虚弱,却在吃了这野菜后渐渐康健起来。

起初荆元飞还以为是妹子的错觉,后来种种事实摆在眼前,他才不得不信。

两人察觉此事后尽量保存那些野菜,重新安顿下来后更是将野菜晒干弄成了药粉,珍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。

荆元飞在酒楼当跑堂,荆慕兰替旁人浆洗衣裳后来又跟一孤苦稳婆学习接生的手艺,除了每年以祭祖的借口前来祭奠,他们平日早就将此事藏在了心里。

原本两人打算等攒够了银钱,便各自成家彻底安稳下来,可是谁知知州夫人难产,召集了城中所有能找到的稳婆,荆慕兰等稳婆若是不能保下两人,便要掉了脑袋。

这时候荆慕兰想起了那些药粉,她趁着兵荒马乱将药粉掺进了知州夫人的汤药里,知州夫人和公子活了下来,消息虽说没有走漏,荆慕兰等稳婆还得了赏银,但两人哪里敢继续待在原处?

之后的日子,他们兄妹每到一处只敢住几个月,直到又到清明时节,两人才来到此处。

老皇帝驾崩,小皇帝继位,世道眼看越来越乱,如今天大地大,他们竟是不知该去哪儿才好。

“咱们南下吧,留在北地,我怕早晚会让知州夫人发现,那日太乱了,我实在不确定有没有人瞧见我的动作。”荆慕兰提议道。

两人不是本地人,是逃荒才来此,如今既然不能再来远河坡祭奠恩人们,似乎也没什么好留念的了。

“好,咱们走!”

兄妹两人打定了主意,便一路南下,这日他们经过一个县城,还未进城他们就看到了排队进城的商队,高耸的城墙,热闹的人群,虽说这里的人衣裳上也打着补丁,瞧着却十分精神,排队时还不忘说说笑笑。

哪怕老皇帝驾崩,城门上的白麻布还在,但也没法影响这儿的生机,这种场景他们一路行来便是在大郡城也没见过。

可是此处既不是什么要地,土地也并不肥沃。

兄妹忍不住加入了排队进城的队伍,找了一对瞧着很清秀可亲的姐弟打听:“姑娘,这县城来往的人可真多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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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此处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?”

郑香桃俏皮一笑:“我想,应该是因为这里有广阳镖局的分号吧。”

她用手肘怼了怼身边的‘弟弟’:“黎师兄你说是吧。”

“师妹这么说,是不是过誉了些?”黎茂青无奈摇头道。

黎茂青也就是狸奴,黎茂青取草木丰茂之意,这名字是他满十岁时爹给他起的,不过他总觉得爹起这个名字是取狸猫的谐音!

爹平日十分正经,偶尔却十分调皮,不过他也喜欢便是了。

其实狸奴隐隐记得,他似乎不是爹的孩子,不过这些对他来说不重要。

荆元飞和荆慕兰面面相觑,不明白其中深意。

广阳镖局他们倒是从上个城镇中听说过,应当是一家有些本事的镖局,可这和此处安居乐业有什么关系?

“怎么会是过誉呢?你小子不要乱说话!”他们身后队伍最前头牵牛车的人先呵斥出声。

“若不是广阳镖局的镖师出手,帮县衙抵御从禹惠郡来的溃兵,又清缴了周围的山匪,哪来如今太平日子,有广阳镖局在,便是走商都要安稳几分呢。”那人激动地说道。

荆元飞和荆慕兰这下算是听明白了。

原来是这样吗?

一个小小的镖局竟然有如此能力?

狸奴和郑香桃被呵斥了倒也不生气,反而是对视一笑,狸奴朝着那人拱了拱手:“是我们唐突了。”

见这小子还算乖觉,后面排队之人这才偃旗息鼓。

“哥,我们留在这儿吧。”荆慕兰心中闪过一丝冲动,她拉住兄长的胳膊说道。

荆元飞也动了心,只是向来的谨慎还是让他说:“我们先进城看看再说。”

“你们要是想要在此居住怕是不容易,如今来城中的人多,租院子有些难,若是你们有一技之长不如去县衙登记,县衙名下有不少房子对外租住,能稍稍便宜些。”狸奴见他们风尘仆仆的模样,耐心提点道。

荆慕兰闻言一喜,笑道:“多谢。”

没等多久,进城的队伍就轮到了他们。

还没进城,荆慕兰和荆元飞就看到一个高大健硕的男子快步走来。

他只穿着一身普通短打,皮肤被阳光晒得黑亮,比起体型,一身气势更让人能一眼从人群中注意到。

不只是荆慕兰和荆元飞,城门口众人看到此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。

“你们两个出城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?”郑犇一手抓一个,将两人提留到身边冷着脸问道。

“嘻嘻,哥你别生气啊,狸奴说他想去周围摘种子,我就跟着去保护他啊。”郑香桃乖乖被提着根本不敢挣扎,老哥身上的煞气是越来越重了,冷着脸的样子还真有点唬人。

狸奴见小妹甩锅,赶紧也甩锅说:“师妹明明是你说想去玩,还说看到了以前没见过的药草,我才出去的!”

再说了,他不需要郑香桃保护!

“行了,你们两个给我安静些。”郑犇根本不听他们两人狡辩,他不用猜都知道,肯定是俩人合谋出去玩!

郑香桃可怜巴巴地说:“哥,你现在是不相信我了吗?”

狸奴同样可怜巴巴地说:“郑哥,师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?”

郑犇面无表情:“呵呵。”

郑犇:“哦,我忘了,你们还不知道,昨晚师父来了。”

正在装可怜的郑香桃和狸奴:“???!”

狸奴结结巴巴道:“不是,爹,爹怎么来了?!”

“师父?师父不是不喜欢出门吗?哥,你肯定是在骗我,你跟我说,你是不是吓唬我们啊?哈哈哈哈,这可不好笑。”郑香桃前言不搭后语。

郑犇提着俩人轻松往镖局方向走:“我骗你们干什么,师父说,这叫突击检查,他来检查一下此处的分号。”

趁着新皇继位,各地政务繁乱,师父托岭南知州将他们村提为了县,其实广阳村的规模早就超过一般县城了,以往不过是不想太过惹眼才没这么做,可现在世道越来越乱,他们如果不显示出些本事,怎么能吸纳天下人才。

荫邱县的县令,就是出自以前的广阳村现在的广阳县私塾,算是他们自己人。不然他们镖局的人便是再厉害,也不能同县衙配合打退数倍兵力于他们的溃兵和山匪。

此处说是分号,其实更像是驻地,也是他们广阳镖局的一次尝试,师父自然要亲自过来查看情况,而且,狸奴还正好在此游历,谁知道师父来了却扑了个空。

这俩孩子留了一张纸条就溜出去玩了!

“你们俩留着那些理由,待会亲口跟师父说吧。”郑犇在心中哼了一声。

哼,终于有人能管住这俩泼猴了!

听到郑犇这么说,郑香桃和狸奴彻底蔫了。

手脚软哒哒地被老哥提走了。

“他们竟然是广阳镖局的人?”

荆慕兰和荆元飞听到刚才呵斥那对姐弟的人喃喃道。

荆元飞好奇地问小吏:“敢问,那位壮士是?”

忙着记录入城人员的小吏本来有些不耐烦,但是听到荆元飞问起郑犇,突然就笑了。

“那是广阳镖局的总镖头!”

要不是时间不够,后面还有许多人等着入城,他都想要给大伙讲郑犇以一敌十,杀得溃军抱头鼠窜的故事。

荆慕兰和荆元飞入了城,他们直奔县衙,果然在此处,身怀技艺者可以登记,靠着登记带来的木牌能够租到相对便宜的房子。因是县城名下的屋子,也不用担忧闲汉和屋子主人找麻烦。

县城中来自南北各处的特产、在街上锻炼身体希望能够被选入镖局的孩子、十分便宜味道甜美的黄色果干、名声在外的岭南橙……

两人还没安顿好,铁匠邻居找来,恭敬地请他们去给铁匠家的儿媳接生。

最近城里人多,孩子也渐渐多了,稳婆有些不够用,这户铁匠也是刚来此处,一时间有些慌乱,还是跟他们相熟的小吏告知今日来了一户稳婆,就住在他们家附近,他们这才赶紧找来。

荆慕兰替人接生后提着红鸡蛋,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小院:“哥,我真喜欢这里。”

荆元飞也笑了:“那,往后咱们就住这里。”

许多同他们这般漂泊无依的人,或是听到了消息,或仅仅是路过,最终都忍不住留在了这里。

第025章 第 25 章

宗居崇:“你们偷跑出去的?”

狸奴和郑香桃默默点头。

宗居崇:“只留了一张纸条?”

狸奴和郑香桃继续默默点头。

宗居崇:“三天三夜都没回来?”

狸奴和郑香桃继续硬着头皮点头。

郑犇抱臂站在一边, 脚丫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地面,构成了一曲幸灾乐祸的小调。

“师父,你不知道。你不在, 他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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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要上房揭瓦了,我在县城中多担心,这俩孩子都不想想!”

狸奴和郑香桃:“……”

老哥他变了, 他不是以前的憨憨了。

小金乐得滚来滚去:“宿主, 你的教导模式是不是有问题啊, 杀神的画风太偏了, 哈哈哈哈哈。”

宗居崇:“你们先同郑犇道歉。他本就繁忙, 还要担忧你们,你们便是想要出去也该说清楚去哪里,去多久, 下次再这样,你们就给我在私塾里读上几年书,养一养性子再出来。”

他倒不是偏袒郑犇,这俩孩子在外头久了是有些野了。

县城周围的山匪刚刚被剿清,可算不得安全。

被宗居崇训斥, 狸奴和郑香桃哪里还敢狡辩。

“郑哥, 对不住。”

“哥, 我下次不会了。”

郑犇哼了一声, 勉勉强强地说:“这次你们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就算了, 下次再这样, 我亲自提着你们回村中读书。”

狸奴和郑香桃讨好一笑。

宗居崇摆摆手招呼他们道:“你们三个也别站着了,坐吧。”

他说着从桌上行李中, 拿出了他新配制好的止血药和清热药粉。

“这药粉冲泡着喝,缓解水土不服。止血药的方子我交给镖局的大夫了, 到时候让他们配制,这是我亲手做的,你们三个拿着用。”宗居崇这些年看病的手法没见多长进,配药的手艺倒是越来越好。

走镖难免有磕碰、水土不服、晕船等等突发状况。

用的成品药多,宗居崇练手的机会多,想要不长进都难。

“还有这个,今年村里新晒的荔枝干和香蕉干。”宗居崇又给他们各自拿了些果干。

“哇,我都忘了春末的荔枝该熟了。”郑香桃拿起一颗荔枝干放在口中,味道虽然不如新鲜的荔枝,但也别有风味。

“爹,你来了之后在县城里转过吗?这个分号我们弄得怎么样?”比起吃的,狸奴更期待知道爹对他们工作的评价。

他和小妹也不是真胡乱出去玩,他们是忙完清缴山匪和安顿百姓之后才抽空去玩。

“不错。县中事务还算井井有条,我来时还听到,有说书人说郑犇使一把长槊战无不胜的故事呢。”宗居崇不吝夸奖。

郑犇有些不好意思:“哪有哪有。大伙都是瞎说的。”

“今日我来,除了看此处的驻地,还有要告知你们,吴知州连夜来访,上面下了懿旨,咱们岭南橙成了贡品,不止如此,荔枝干等特产也好进贡。”宗居崇话锋一转开始说正事。

“懿旨?如今还在大丧。”狸奴一听就发觉了不对。

郑香桃吃下第二颗荔枝干幽幽地说:“是啊,如今还是国丧,这懿旨下得太过轻佻了,杜太后不似这般愚蠢的人,想必是想要迷惑几位辅政大臣。”

他们广阳村算是被摆上火架了,怕是过不了多久,就要有人将他们跟奢靡扯上关系了。

“广阳镖局是该再开一家分号,这次我们要再往北进发,只是合适的几处地方都没有我们的人。”郑犇拿出一张地图,从中圈出了几个地点。

若是仔细看,就会发现这些地方只要好好修缮一番,不说易守难攻,作为驻点却已经够用了。

“咱们的橙子成了贡品,往后能打通的路子就更多了,安排些人过去并不难。我们私塾中能提拔的举人还有三个,人员倒是不缺。”狸奴摇着头说,“这就叫,顺水推舟。”

郑犇点头说道:“嗯,除此,今日来投奔咱们的人越来越多了,光是从私塾中调人也不是办法,广阳镖局的名声还是要更大些才好,将有本事的人引来。”

老西北军几年前被拆分,镇国将军府被夺了兵权,振国将军好歹全家得以保全,可西北的情形是一年糟过一年。

他们镖局如今就做西北的生意,为了这条商路,他们不知撒了多少白花花的银子,喂饱了多少西北将领,这才能卖些便宜实惠的衣食给西北军,只是哪怕如此真分到士兵手中的东西又能有多少?

郑犇冷眼看着,再这么下去,怕是要糟,皇城中的人却沉迷争权夺势,哪怕这些年郑犇已经沉稳许多,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拳头。

狸奴发现郑哥情绪不对,笑道:“师弟,这种事不能着急的,你看找些说书先生写点话本怎么样,就写咱们一路做生意发生的趣事,还有咱们卖得各种货物,应当能很快传开。”

“这个法子好,早先咱们怎么没想到啊。”郑香桃已经在吃第六颗荔枝干了,她脸颊鼓鼓,提议道,“还能稍稍把老哥神话一点点,大家都喜欢听这种故事,不过要注意度,让人发现咱们的心思就不好了。”

其实三人都能感觉到,他们现在的一步步不像是在壮大镖局那么简单,但三人还是默契地决定继续干下去!

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!

小金在宗居崇面前滚了滚,像是一个圆滚滚的小人在宗居崇眼前招手:“宿主,你不提点意见啊?”

“他们说的都很好。”宗居崇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,矜持而骄傲地说,“我教得还不错。”

小金:“……”

等几人商量完正事,宗居崇留下了狸奴。

狸奴伸了个懒腰:“爹,有什么事啊,我得去找说书先生了。”

他总觉得现在爹的表情有些严肃,他直觉爹要说的话,他不想听。

宗居崇随意道:“我这次过来也算故地重游,你也是如此,你还记得吗?”

这里已经离着苍饶郡不算太远了。

狸奴一愣,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,他思考片刻重重点了点头:“隐隐记得。”

他天生聪慧,小时候的事虽说记不清,但还不至于什么都不记得。

“不过啊,爹,这些事都过去了,我现在要去找说书先生了。”狸奴抢在宗居崇再要说话之前赶紧开口,“爹,我先走了啊!”

“你别着急,我就是想说,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,可以问我,什么时候都可以。”宗居崇无奈摇头,他这稍稍一试探,狸奴的反应就这么大,既然狸奴不想听,那他就不说。

狸奴放在门上的手一顿,他转身对着宗居崇灿然一笑:“嗯,爹,我先去找说书先生了,晚上咱们一块吃饭,这边的手擀面很好吃,我回来做给你吃。”

“好。”宗居崇心头一暖。

狸奴这才精神满满地打开门,投入新的工作。

程家的马车行驶在官道上。

局促简陋的马车里,耿菁雅用帕子轻轻擦着眼角的泪,她身上的衣裙已经换成了细棉布,头发只用两根银簪子挽起,满是哀怨地询问:“老爷,虽说家中没了皇商的名头,可也不至于要远走他乡。”

走就算了,庄子、铺面和宅子都便宜卖了出去,要不是在外需要人手,奴仆都要卖了!

这马车如此破旧,她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?

耿菁雅思及此又忍不住落起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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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以往是我们还有皇商的名头,旁人到底敬咱们三分,现在咱们没了这个名头,留在郡城早晚得被吃干抹净!”程彰本是个俊逸的中年人,短短时间内的忙碌焦虑让他生出了白发,人瞧着也苍老了许多。

如今他也懒得应付只知道哭哭啼啼的耿菁雅。

“端儿去哪儿?”耿菁雅再次问道,这个问题她每日都要问上好几遍。

能当皇帝的大儿子可是她的救命稻草!

“端儿有事要做,旁的你不要问!”程彰不耐烦地呵斥!

程彰是不赞同端儿南下的,可谁知他竟然舍弃妻女带着几个健壮的仆从离开了!

他越来越怀疑,刘奶娘那一场梦是不是只是一场梦,端儿如此脾气真能登上帝位吗?

只是他不敢想也不能想,若是否定此事,那他这些年算什么?!

“都怪那个奶娘和野孩子。”耿菁雅能听出程彰的不耐,她只能找个旁的发泄的地方。

刘奶娘此时正艰难地追赶着队伍,生怕自己被落下,如今世道乱,她要是被丢下可没有活路,她养尊处优多年,许久没有活动,连日赶路,吃不饱穿不暖,还要被其他仆从嫌弃,她哪里受得住?

原本程旭端是想要杀了她的,可不知怎的最后只是给她灌了哑药,刚开始刘奶娘还庆幸,现在才知道,程旭端那阴损的家伙是想要她生不如死啊!

恐怕就是他太狠毒,命数才有了改变,干她什么事?

只是这些话,她再也说不出来了。

她挤出个笑,想要靠近老夫人的马车。

她自觉跟老夫人相处多年,总有几分情分。

可还没走进,小厮就恶狠狠地将她踹开,她趴在地上艰难地抬头,程旭岭从她眼前走过,她伸手想要求救。

程旭岭像是没看到她似的,快步逃开,他也怕被丢下,恨不得离着这妇人越远越好,只盼着爹娘祖母能念在以往的情分,继续让他当他的小少爷。

老夫人拉起窗帘,冷冷对着外头的程旭岭劝了一句:“你有手有脚,帮着仆从干些活,总有口饭吃。少往耿氏和老爷面前凑。”

程旭岭低垂下头,掩盖住目光中的恨意,他哪里能当奴仆?!

老夫人杨氏见此甩下窗帘,不再看他。

程旭端带着几个健壮的小厮,骑着高头大马一路疾驰向荫邱县。

他眼中满是血丝,他倒是要看看,这大名鼎鼎的广阳镖局的总镖头郑犇,是否也知晓了未来,不然他怎么可能早早干出一番事业,而自己却落到如今地步!

在父亲的提醒下,程旭端这才重新开始思索到底是哪里出了错,原本他还不确定,可近日广阳镖局的名声是越来越大,连带着便是镖局的总镖头郑犇的名声也传到了他耳中。

郑犇!

他不该在几年后才起兵吗?

而且他分明是该死在流矢上的命!

他原是想要将郑犇想要谋反的事禀告到朝廷,可杜家一味打压他们,他去找官员,旁人都以为他是想要求情,只将他拒之门外,他写了信,最终也石沉大海。

他终于知晓,以他现在的身份就是说郑犇想要谋反,没凭没据别人也不会信。

因而他才要亲自赶来,找出证据!

王山胜硬着头皮骑马赶到大公子身边劝道:“大公子,连夜赶路,马儿受不住,咱们先歇一歇吧。”

王山胜虽然还算健壮,可他年纪大了,身子有些撑不住。

他在心中叹气,自己到底不是几年前了,当年他从那破庄子上一路赶到程家,遮掩小少爷失踪的事,也是连夜赶路,可那时他却不觉劳累。

“不行!”程旭端一甩鞭子抽在王山胜脸上,他还想要骂几句出出气,但却听到了口哨声。

嘹亮的口哨声沿着山路回荡,一群人从路边绵延的树林中冲出来。

他们衣衫褴褛,或是拿着缺口的长刀和镰刀,或是带着长竹竿,活像是一群瘦弱的野狼。

“冲啊!”

众人一拥而上,程旭端眼中满是惊恐,他想要跑,马儿却被山匪早早布置的绳子绊倒,他重重摔在地上,一把满是口子的刀在他眼前划过,他不敢置信,难道自己就要丧命在此了?

他拼尽全力一个打滚,刀砍在了他的背上,顿时他发现自己似乎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了!

程旭端的脸贴在地面上,一支箭刷地飞来,射中他背后的盗匪,盗匪的身体软倒,砸到程旭端身上。

他闷哼一声意识逐渐模糊。

“快!快跑!”

“该死的,这群镖师不好好押镖,管我们作甚?!”

“别说了,快点跑!”

……

郑犇等人刚刚又选中了一个县城,让自己人当上了此处的县令,如今正在做清缴工作。

宗居崇见他们忙碌,就留下来帮忙。

郑犇轻松将这群山匪歼灭,若是山匪只劫道不杀人,郑犇也不会如此狠辣,甚至他现在一些手下还是从盗匪中选出来的,只是遇到滥杀的盗匪他也不会心软就是了。

宗居崇本来是想要下马救治伤者,但他的神识一扫发现这里竟然有两个熟人!

一个是当年程家庄子上的仆人,一个人是程旭端!

小金嘀咕道:“竟然是他们?!”

王山胜已经没了气息,而程旭端只剩下一口气了。

在宗居崇犹豫的时候,狸奴却已经下马查看伤者的情况,他接连看了几个人,都没了气息。

他怀着希望推开山匪的尸体,小心地将程旭端翻过来。

他那张有七分像程彰,却又更加温和俊俏的脸,出现在程旭端模糊的视线中。

程旭端双眼瞪大。

这是?!

这难道是他弟弟?!

“郑哥!这些人好像不行了。咱们要是来的早点就好了。”狸奴叹了口气,略有些哀伤地说。

郑犇下马走到狸奴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狸奴,别太自责,咱们刚来这处,哪能事事都赶在前头。”

“镖头说得对,咱们尽人事就好。”镖局的大夫试着帮程旭端止血,其实他也知道这么做没什么用处,但好歹能安心些。

镖头?郑哥?

郑犇?!

回光返照之间,程旭端的脑子逐渐清晰。

他弟弟在郑犇身边?还叫郑犇哥?

难道刘奶娘的梦是对的,他能成为皇帝,是因为他弟弟?!

郑犇能早早弄出镖局,是因为占了他弟弟的福运?!

对,是这样,一定是这样?!

程旭端挣扎着伸出手,想要抓住狸奴。

狸奴赶紧顺势抓住他沾满血污的手:“你别害怕,我在这儿呢。”

我们会送你最后一程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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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旭端挣扎着想要开口:救我!救我!我是未来的皇帝!

朕可以封你当亲王!

“你说什么?说什么?我听不见!”狸奴趴下来,可只能听到几声粗哑的气声。

程旭端睁大双眼,不甘地咽了气。

竟是死不瞑目!

狸奴见状无奈摇头,温柔地伸手替他合上了眼睛。

“我们会好好安葬你们,将来若是能找出你们的亲人,我们会告知他们的。你放心走吧。”

郑犇再次安慰地拍了拍狸奴的肩膀。

宗居崇和小金:“……”

第026章 第 26 章

宗居崇和小金目睹着众人将死者收拾体面, 又撒了防止疫病的药粉,这才在附近的山上选了一块不错的土地,将他们一一埋葬。

他们还根据从这些死者身上摸出的路引和物品, 用木头和刻刀立起粗糙的墓碑。

程旭岭和王山胜的墓碑还是狸奴亲手刻的。

宗居崇和小金:“……”

做完这些,他们还得和刚才追击山匪的队伍汇合,彻底清理周围的山脉, 防止那些山匪狡兔三窟, 还能将战利品带回县城, 换得的银钱用来修补城墙和房屋。

狸奴和郑犇带领手下忙活了一整天, 直到天色擦黑, 队伍才回城。

“爹,你瞧着怎么这么奇怪?”狸奴才发现宗居崇的不对劲。

爹好像一直没说话。

虽然爹平时也很沉默,但从来不似今日这般。

更别说, 刚才他去救人爹竟然没有下马!

不熟悉宗居崇的人还好,熟悉他的狸奴稍稍一回想就发现了不对。

他控制着马匹靠近宗居崇,两人并排而行,低声问:“爹,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啊。”

宗居崇和小金:“……”

宗居崇哭笑不得地说:“这个说来话长, 你不觉得有些人很眼熟吗?”

眼熟?

狸奴光顾着查看他们还能不能活下去, 根本没仔细看他们长什么模样。

眼熟吗?

他怎么想不太起来。

就在他陷入沉思之时, 郑香桃清脆的声音传来。

“你们可回来了, 留我守着这里, 实在是太无趣了!”郑香桃从城门处小跑着来迎接他们。

比起守在县城破旧的城池里, 郑香桃还是更喜欢在外工作。

可惜,他们三个是轮流出去的, 这次轮到她在城中!

狸奴的思路被打断,他弯腰趴在马上, 哪怕如此,他还是能居高临下地看郑香桃:“小妹,城中怎么样了?流民安顿好了吗?”

江永县今年遭了旱灾,收成不好,许多人家卖田卖地,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够轻易安插自己的人过来。

“我办事,你还不放心?哥,狸奴,你们没受伤吧?”郑香桃不愿意一直抬头看他们,干脆一扶郑犇骑着的马的后背,灵巧地跳了上去。

这样就能平视了,舒服多了!

“我们能受什么伤,不过盗匪劫了一队人,我们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……”郑犇说道后面语气有点低落,不过这种事他见多了,倒也只是低落了一瞬就恢复了,“今日吃什么?”

“我让人煮了些卤肉,凑合着吃些吧。”郑香桃耸了耸肩,今日太忙了,镖局的人都是一个掰成两个用。

他们暂住的宅子很大,完全住得下镖局分号的所有人,这里也是他们将来广阳镖局的地点,宗居崇他们几日住在西院的一栋二层木楼里,这里比较偏,稍微安静些,商量事不容易被外人听到。

郑犇和狸奴回来之后就急匆匆地洗漱,半个时辰之后,四人才重新坐一块吃这顿迟来的晚饭。

“狸奴、师父,你怎么不吃?”郑香桃吃了一口温热的米饭,加上一口炖煮得酥烂的卤肉,整个人似乎终于活了过来。

她一抬头就看到师父和狸奴都没有动筷子。

这下她第二口饭是吃也不是,不吃也不是,有些不知所措。

郑犇闻言茫然抬头。

狸奴单手撑着下巴,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。

刚才思路被小妹打断,狸奴却也没把爹说的事丢到脑后,能让爹出奇地不愿出手救治的人,还是他可能熟悉的人,想清楚这两点,哪怕狸奴记忆模糊,答案也呼之欲出了。

这些人跟他的身世有关!

有了回忆的方向,那些模糊的记忆就如同潮水般朝他涌来。

程旭端和王山胜的面孔在他眼前不断回闪。

突然他隐隐想起,自己真的见过这两个人!

那时候他浑浑噩噩,现在回想,只能想到有人抱着自己,在一个大宅子里穿过,程旭端远远厌恶地看了他一眼。

还有那破旧的庄子上,冷漠看着他挨打的王山胜。

想起这些,他便有些难以下咽了。

怪不得。

怪不得爹的神情那么奇怪!

“狸奴,怎么了?”郑犇放下筷子,关切地问。

宗居崇突然开口道:“他们那种人被土埋了,还能有点肥地的用处,比活着强多了,你不用在意。”

狸奴:“???”

狸奴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
爹的安慰真是贴心中透着一股淡淡的血腥,不过狸奴十分受用。

“好了爹,我好好吃饭,你别开玩笑了。”狸奴拿起筷子,笑着吃了一口米饭。

宗居崇见他开始吃饭,这才也拿起筷子,广阳村的卤肉可是用郑屠户亲手养的上好猪肉做的,村中妇人知道这卤肉要给镖师们吃,做的十分尽心,用了好几种香料,味道咸香可口,不吃实在可惜了。

因为两个不必在意的人,影响胃口更是不应该。

郑犇和郑香桃面面相觑。

狸奴可是个很心善的孩子,这个时候笑出来,肯定有猫腻!

两人一边扒饭一边偷瞄狸奴和师父。

一顿饭吃完,狸奴也彻底调整好了心绪。

见郑哥和小妹一直担心他,他纠结片刻还是准备开口。

宗居崇抢在狸奴说话前说:“我们逃荒的时候,我跟亲人被流民冲散了。狸奴离开了我身边一阵子,后来我才从程家的庄子上找到他。”

狸奴一愣。

他本来已经准备说他不是爹的亲生子,但没想到爹会抢在他前面开口!

他茫然地看向宗居崇,宗居崇像是他小的时候那样,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
狸奴鼻头一酸,仰头对宗居崇笑得灿烂。

郑犇和郑香桃见状只以为两人想起了不好的回忆,郑香桃疑惑道:“程家?哪个程家?”

郑犇灵光一闪:“是不是咱们今天遇到的那队人?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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