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道目光。

像两盏探照灯，唰地一下，全打在了他身上。

刘盈的身子，瞬间僵住了。

他保持着仰头看天幕的姿势，脖子却一点一点地、极慢地往下低，眼神从天幕上滑下来，先看到自己的脚尖，再看到自己的衣摆，最后。

对上了他老爹的眼睛。

又对上了他老娘的眼睛。

刘盈：“……”

坏了。

又冲我来的。

刘盈紧低下头。

仁弱，能怪我吗？

他在心里问自己。

我知道，我爹是黑龙，我娘是恶凤，他们扫平天下，杀人如麻，一个比一个狠。

可我就是狠不起来啊。

我看到杀人会害怕，看到百姓受苦会难过，看到大臣被父皇骂会偷偷替他们捏一把汗。

这有错吗？

刘盈的手指紧紧攥着衣摆，攥得指节发白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疼，可他不敢松手。

我知道父皇母后对我有多大的期盼。

父皇说我不类我，母后看我的眼神里永远带着恨铁不成钢。

可正是这份期盼，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啊。

每天早上一睁眼，想到自己是太子，想到将来要坐那把龙椅，我就……我就害怕。

他吸了吸鼻子，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，可声音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，在心里闷闷地想：

而且……而且这位子，父皇母后不是商量说要给四弟吗？

既然要给四弟，那还压力我干嘛啊！

我就想安安静静地读读书，写写字，跟母后说说话，这都不行吗……

刘盈越想越委屈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，低着头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狗崽子，可怜巴巴的。

……

长陵之中，两座墓穴并列，一帝一后，合陵同葬。

墓道之内，刘邦的棺椁在左，吕雉的棺椁在右，中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隔墙。

生前身居帝位、至高无上的两个人，死后却被关在同一个幽暗的地宫里，永世相对。

壁画上，黑龙和黑凤缠绕在一起，分不清是在厮杀还是在拥抱。

墓道的尽头，一缕微光透进来，照在两具棺椁上，光影交错中，仿佛能看到两个灵魂隔着那道墙，沉默地对视着。